| 文:陳智德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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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書店看見北島的散文集《青燈》,書題讓我想起一首詩,但不是北島的詩,而是辛笛八十年代在《秋螢》發表的〈無題草〉:「青燈照見智慧/也照見門外的流水」,古人在油燈下夜讀,以青燈黃卷表示孤寂而空明的閱讀境界,也喻示讀書生活帶來的睿智和洞見。讀北島的散文集《青燈》,最難以釋卷的也是他記述幾位前輩讀書人的幾篇,包括〈聽風樓記〉中的馮亦代、〈如果天空不死〉的熊秉明和〈遠行〉中的蔡其矯,北島憶念他們的行事、風範,更以漫筆,記下他們在時代幻變中的轉折和智慧。
青燈照見了人,也照見他們手中的書,馮亦代是翻譯家,譯過海明威的小說《蝴蝶與坦克》和劇作《第五縱隊》,一九三八年從上海到香港,三九年出席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的成立大會,成為骨幹成員之一,曾擔任該會所屬青年組織「文藝通訊部」主辦的暑期文學講習會的導師,四零年參與籌辦文協香港分會出版的英文刊物《中國作家》(Chinese Writers),四一年離港赴重慶工作。馮亦代在〈戴望舒在香港〉和〈憶香港〉等文裡,記述三八年他在《香港星島》日報社辦公室初遇戴望舒的情況,也記述當年聚居在西環學士台的上海文化人,包括徐遲、葉靈鳳、穆時英、張光宇等人的交往。戴望舒讀過馮亦代投來的稿件後,約他到報社見面,說他當不了詩人,而散文倒有些詩意,從此馮亦代專心寫散文,他對戴的點化心存感激,在〈戴望舒在香港〉及《龍套集》後記都一再提及此事。
| 自學翻譯寫作 |
馮亦代一九三六年畢業於上海滬江大學工商管理系,曾任職於中國保險公司,抗戰時曾任中央信託局印刷廠(即造幣廠)副廠長。青年馮亦代的正業為金融界專業人員,但更大的志趣在於文學翻譯及創作,譯筆和文筆都靠自學而通,其書話和散文清雅樸實,無浮誇空言而從不枯淡,文章總帶餘韻,其念人憶事和談書論藝之文特別可讀,見諸《書人書事》、《聽風樓讀書記》、《龍套集》和二千年出版的文集《綠的痴迷》等書。
二OO五年二月,馮亦代病逝北京,享年九十二歲,北島著〈聽風樓記〉一文以紀念,文章由一九七六年四人幫下台的消息談起,追溯至一九七三年,那時馮亦代因政治風潮,已成了一名「百無一用」的「閑人」,青年北島闖進那高僅丈餘、一室一廳的聽風樓,被屋內歷經文革浪潮仍得以倖存的外國文學藏書所吸引。
〈聽風樓記〉分五章,首一二章引用馮亦代的文章和相關資料來介紹他的前事,記述以靜態為主;至第三節,講到七十年代末《世界文學》復刊等事,馮亦代的文學生命重新活躍,北島的文章〈聽風樓記〉也活起來,參與營造一種熱烈的、重新投入文學事業的氣氛:「我們聚在馮伯伯的狹小的客廳裡,歡聲笑語,好像過節一樣。」
| 驕傲看歷史 |
接著是《今天》的創刊,當代文學史上的一次標誌性事件,北島把即將問世的創刊號封面帶到聽風樓徵詢馮亦代的意見,特別是刊名《今天》的英譯,馮老不贊成譯作TODAY,他認真地與夫人商討後,建議改譯作The Moment,取其更寬廣的此刻、當今之意,北島回憶時說:「我沒想到馮伯伯比我們更有緊迫感,更注重歷史的轉折時刻。」
差不多在《今天》創刊的同時,馮亦代與友人創辦了《讀書》,北島形容二者都來自同一歷史轉折點。緊接一段一九七九至八九年的事件,二人各自關涉其間,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幻無怨無悔,最後只寫下:「我驕傲地抬起頭,與他對視。他點點頭,笑了。」
| 國畫留白處 |
他點點頭,笑了。彷彿非用青燈而無法照見的形象。《青燈》憶念馮亦代、蔡其矯、熊秉明、魏斐德等作家學者,也於〈在中國這幅畫的留白處〉一文,集中談論他對香港和香港作家的看法。驟看文題以為該文談畫,實在是以國畫的「留白」來形容香港:「直到我自己漂流海外,才多少體會香港人的內心處境,他們就是中國這張畫的留白。」這是漂泊者的領會,留白因為「沒有」而盛載想像,但香港人自己即使想到,恐怕亦從不敢說自己就是國畫的留白吧。
北島以本名趙振開發表的小說《波動》,一九八五年已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中英文本,一九九七年到香港出席國際詩歌節,二零零六年到中大出任訪問學人,又開設「中國文學導讀」一課,故在文章起首道出與香港的緣。他在文章結束前幾段談到香港作家與大陸作家的分別時說:「這兒沒有幻覺沒有眼淚,沒有天子腳下的特權。依我看,非得把作家放在香港這樣的地方才能測其真偽:只有那些甘於寂寞清貧而不屈不撓者才是真的,真的愛這行。」這兒沒有幻覺,北島的領會切中其要,青燈下的照象沒有幻覺,只有留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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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燈 作者:北島 出版社:江蘇文藝(南京) 定價:¥20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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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的痴迷 作者:馮亦代 出版社:大眾文藝(北京) 定價:¥19.8 |
| 細讀.人文 |